[生活] 神仙汤
粯子粥在苏北人心目中地位极高,被当地人誉为神仙汤。
盛夏时节,赤日炎炎,在田间劳作的人们,拖着被蒸干的躯体,有气无力地回到家里,喝上两碗冷粥,顿感神清气爽,精神倍增,好像又活过来了。
高温酷暑,人们惦记的就是那一碗碗凉凉的粯子粥,又降暑又饱腹,关键还养体。于是苏北人早上烧一大锅粯子粥,早上吃,中午吃。午后又是一大锅粯子粥,晚茶①是粥,晚饭还是粥。一天至少喝上八九碗。
人手多的人家,中午也烧点米饭,炒个把菜;人手少的人家,就喝两碗凉粥,拌一碗焦屑,简简单单。
晚饭则不然,喝粥需要仪式感!摊五六个韭菜锅塌,或者做几个苋菜烧饼。树上的知了引吭高歌,流萤任性地给夜空画着弧线,一家人围着小圆桌,摇着扇子,喝着凉凉的粯子粥,嚼着香香的烧饼。累了一天的家人沉浸在消暑的欢乐之中。
乘凉的人时不时从门前走过。
“李叔,来喝碗粥。”
“舅太爷,今天是苋菜蚕豆瓣搭粥。”
“还是粯子粥好,爽口,喝不厌……”
人们的闲谈总离不开“粥”,粥已经成为身体的遗传因子,镌刻在灵魂的深处。
九十年代,我们埭上刘文斌做服装生意发了财,开了服装厂,在温州买了房,在那里安家落户,我们羡慕得不得了。可是,刘文斌的爹娘不到三个月就回来了,病恹恹的,见人就叹苦:城市里有什么好呢,连个粯子粥都没有?吃啥都无味,粯子粥才是我们的命根子。当时我只觉得刘大爷怪怪的,放着吃鱼吃肉的日子不过,要回老家喝粯子粥,这不是在诓人嘛!
刘文斌的爹娘回到家里两个月,又有了精神劲,下地干活,忙里忙外,有使不完的力气。看来粯子粥养体,此言不虚。
前年,我们学校有四名教师去青岛旅游。“赶海,踏浪,拾贝壳;鲁菜、海鲜、啤酒。”多么诱人,多么浪漫。
结果呢,四个人回到靖江,急匆匆去了粥馆,像饿鬼似的,每人喝了三大碗粥才回家。
提起这件事,张老师感慨不已:上午九时从青岛坐车回靖江,路上七个小时,虽然肚子饿,可是到了饭点,就是没有食欲,什么都不想吃,只想喝粯子粥。“何以解乏,惟有粯子粥”。
家乡的粯子粥就是这样神奇,难怪人们称它是“神仙汤”。
如果高温中暑,呕吐头晕,老中医眯缝眼睛,慢条斯理:无妨,无妨,煎几副中药,喝几天粯子粥就好了。
如果寒气上身,胃胀腹泻,老郎中还是那句话:无妨,无妨,开几副药,多喝热粥,既驱寒,又养胃。
你看看:寒、热都得喝粥;瘦子喝粥长肉,胖子喝粥减肥。在庄稼人心目中,粯子粥无所不能,简直就是灵丹妙药。
其实,把粯子粥说成“神仙汤”,有点夸大其词。粯子粥只有在特定条件下,面对特定的人群,才能显现其独特的魅力。
我在泰兴师范读书的时候,泰兴同学讲了一个传奇故事。
有位皇帝,享尽了人间富贵,为找不到美食而苦恼。有位泰兴大臣,在大伏天,领着皇上去民间寻找美食。
午间时分,烈日当空,一行人走在大道上,衣服被汗水湿透,能挤出几斤水来,眼睛被汗水腌渍得睁不开,浑身粘乎乎的。大家又热又累,又渴又饿,养尊处优的皇帝哪里受过这样的罪。
前面一片树林,茂盛的大树如一把巨伞,一位老汉正在卖粥。
万岁,前面就是天下第一美食。
热得半死的皇帝,顾不得身份,“咕咚咕咚”,像老牛喝水,连喝两碗。
“好喝,不油不腻,不呛不噎,顺滑舒爽,朕从未喝过”。
泰兴大臣低声问,“皇上,如何?”
“天下第一美食。”皇上脱口而出。
这个故事,一纸荒唐言。但也说明两个道理:
泰兴人胡编了这个故事,说明泰兴人喜欢粯子粥。一方水土养一方人。嗜辣如命的重庆人不看好粯子粥,就像我们不喜欢又辣又麻的川菜一样。
皇上是在吃腻山珍海味,又饿又渴的特定前提下,感觉粯子粥是天下第一美味。而对食不果腹的百姓来说,天下美食尽在玉膳房。
普通版的粯子粥叫人念念不忘,升级版的粯子粥更是让人赞不绝口。
何为升级版,无非是加点辅料。夏天的黑豇豆粯子粥称得上粥中臻品。
我们村上有位销售员,家里来了贵客,拿什么招待人家呢?销售员见过世面,脑洞大开——早上烧了一锅黑豇豆粯子粥,准备两个咸鸭蛋。咸鸭蛋搭粥,贵客抹抹嘴,摸摸肚子,一脸的满足。贵客指着剩下的半面盆粥说,你们中午吃什么我不管,我还喝粥。
销售员夫妇准备了几个菜,还摊了两个苋菜锅塌。贵客是地道的吃货:只喝粥,吃锅塌,其他菜视而不见。
绿豆粥清热解毒,红枣赤豆粥补气养血,桂圆粥安神助眠,百合粥润肺止咳、安心养神,薏米粥祛湿健脾,莲子粥补肾固精……
把升级版的粯子粥称为“神仙汤”,名副其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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①晚茶:午餐和晚餐之间的过渡餐。
江苏 靖江 陈红卫
2025年7月12日
游客